刘盛，男，临海人，自学法律，成为当地一个“土律师”。1999年开始免费帮人打官司，至今已打了100余起。

每次帮人打官司，刘盛（图左）都会详细了解事情经过。 小 邵摄

　　有人说我找茬，我不觉得。我的出发点是尽一个公民的责任，督促政府机关依法行政，维护人民群众的利益

　　别人都说我好管闲事。我一管“闲事”就打官司，打的官司多了，不知不觉就出名了，这是我没有想到的。

　　我是一个农民，第一次与官司扯上关系是1999年。我哥哥有一辆柳州五菱车，有时一个月就要被交通局扣留四五次，每次罚款几千元，处罚随意性很大。跟他们理论，也没个结果。那年8月，我们把交通局告上法庭，并最终获得了赔偿。

　　此后，我开始关注政府部门的做法，发现的确有不规范的地方。我想，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执法也不一定公正，如果缺少有效的监督，他们也有可能“知法犯法”。我性格耿直，有了第一次打官司的经验，后来看到一些不合理的规定或做法，就告上法庭。有时候，一个月就好几件，有人说，我打的官司比律师还要多。

　　行政官司打多了，有些政府部门看到我就头疼。2003年8月，我受人委托，到临海市政府办事大厅司法窗口，办理公民接受委托参与诉讼活动登记，被拒绝。窗口工作人员说：“司法局有位领导要求，你刘盛来办理诉讼活动登记，必须经过他的许可才行。”我找到这位领导，他说谁都可以登记，就是不同意我登记，并声称：“你要想告我，告我去吧。”我把这话录音下来。

　　按照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、省司法厅印发的《关于公民接受委托与诉讼活动的暂行规定》第四条：公民接受委托参与诉讼活动的，应持当事人委托书到本人户籍所在地县（市、区）司法行政机关进行登记。没有司法局的许可登记，我不能接受委托诉讼。我以“临海市司法局拒绝履行法定职责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”为由，把该局告上法庭。在法庭上，我把这位领导的话播放给法官听。官司最后还是没打赢，因为被告声称没有什么具体行政行为违法。但是我的目的达到了。这起官司结束后不久，省里的规定取消了，之后，委托诉讼不用再经过司法局这道门槛，可以直接到法院办理登记。

　　2005年1月，第二代公民身份证开始换。根据有关规定，手续费是20元。3月的一天，我在大田派出所办第二代公民身份证时却发现，派出所收了我26元。我问他们，为什么多收6元。他们说，这是照片费。原来，办新证要拍照，拍照后，他们把照片洗出来给你。这6元的费用是这样产生的。

　　这是有偿“搭送”。我们来换新身份证，不是来拍照片的。而且他们也没有征求我们意见，是不是要拍照片。一些老百姓不知道其中“奥妙”，以为26元钱是办新身份证的费用，照片是附带送的。

　　我到临海市办事大厅，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做法，收26元。我找到临海市公安局局长。“国家规定办新身份证收费是20元，为什么办事大厅收26元？”我问。公安局局长说要查一查才能答复我。过了几天，我得到的答复是：只有办事大厅这样做，已经叫他们改正了，下面乡镇只收20元。

　　我跑到七八个乡镇“暗访”，结果情况并没有变，都是收26元。大田派出所的工作人员看到我，都说“办身份证收20元”。可等我一走，他们照样收26元。有一段时间，我就站在门口，一有人来办新身份证，我就上去跟他说，国家规定办新身份证是20元，不是26元，不要被多收。

　　但我没有分身术，看也只能看住一个地方。我就找到办事大厅，要求他们立牌子，写明办新身份证的费用。工作人员告诉我，这个是户证科管的。我又找到户证科，说明来意。我说，如果不立牌子，看到办新身份证乱收费现象，我要告他们。户证科表示同意立牌子。四五天后，办事大厅首先挂出了牌子。此后，各乡镇派出所也挂出了牌子，说明办新身份证的收费标准。

　　你可不要小看这6元钱，集合起来可是一笔大钱。临海有120万人口，要办第二代公民身份证的至少有80万人，每人多收6元，就多收了480万元。

　　到目前为止，我打的行政官司已经超过100件了。有些政府部门的人说我是在找茬，但我不这样觉得。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依法维护群众的利益，我觉得是值得的。

　　我看你家里没钱才答应替你们打官司，你们有钱，可以去找律师，我还不帮呢

　　除了行政官司，近几年来，我打的民事官司也比较多，现在也有三四十件了。

　　2004年的一天，东塍镇农民林辉标来到我家，求我帮他告状。我一愣，我们不熟啊。林辉标说，他是听别人说的，我打官司不收钱，才来找我。我问他什么事？他情绪一下子上来了，流泪说：“我儿子去年8月被车撞了，造成四级伤残。经交警鉴定，肇事司机应负主要责任。可是肇事司机耍无赖，不赔偿。我现在是山穷水尽，不得已才来请你帮忙。”他告诉我，儿子才20岁。

　　我没说什么，接了。当时肇事司机人都找不到，又没联系，林辉标只知道他叫丁小富，兰溪市人。凭着这点线索，我去兰溪市，查出丁小富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。回来后，林辉标委托我诉讼，把丁小富推上被告席。但丁小富不服，要求重新伤残鉴定。我们到杭州再鉴定，结论维持。丁小富没了借口，法院开庭审理，判丁小富赔偿原告22万元。

　　但丁小富没有按期支付。我只好又去兰溪市，把丁小富的老底摸出来。结果发现，丁小富是当地老板，单单房产就有好几处。我把这些资料都收集起来，然后要求当地法院协助处理。丁小富听说延期不赔偿，兰溪市法院可能查封他的房产，这才重视起来。原告最终获得全部赔偿。

　　另一桩交通事故官司打得更辛苦。同样是在2004年，地点在绍兴上虞。50多岁的谢素香是临海大田人，大学毕业不久的儿子在上虞被车撞死了。她哭着对我说，家里没有一分钱，等官司打赢了，要多少钱都行。我说，我看你家里没钱才答应替你们打官司，你们有钱，可以去找律师，我还不帮呢。

　　肇事司机沈某是绍兴人，我认为当地交警大队有意帮地方人，我们去调查取证，他们不理我们，有意拖着。我们本打算寻求庭外调解。我问谢素香要求赔偿多少，她跟丈夫商量后，说能获赔十二三万元就满意了。经交涉，沈某不同意。我不是律师，调查取证有一定困难。我又找来一名律师，帮忙一起调查取证，把沈某告上法庭。上虞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被告赔偿原告36万余元。被告不服，上诉到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。绍兴中院二审维持原判。

　　打这场官司，上虞跑了七八次，绍兴去了两次。我自己没车，每次都坐大客车去。为了确保能买到票，要起很早去等车。在路上，有时车坏了，我们又要急着给法院打电话，告诉他们车在路上出了问题，要求推迟审理。

　　一般的民事官司，老百姓可以去找律师。我接受委托的上诉人都是打不起官司的人。他们家里已经遭受不幸了，如果不帮他们，他们可能会因为打不起官司，讨不回公道，再一次受到打击。我有能力，就尽力帮忙吧。

　　我并不孤立，许多人在支持我

　　我是农民，口才不是很好。打行政官司，被告的说话技术比我高明得多。刚开始，经常受到挫折。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其他法院的行政庭法官不但没看不起我，还不断鼓励我不要放弃。他们说打官司要讲道理，讲证据，你不会打，慢慢学。在法官们的指导下，我改正了自己的不足，越来越注重调查取证，尽可能多地掌握证据。

　　谁都知道，行政官司，十有八九都是败诉。有一次，我败诉了，审判长过来跟我谈话，官司虽然败诉了，但你要看到，你的努力，已经促使行政部门在不断改进、进步，行政环境不断改善。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，前进三步，倒退二步，这毕竟也是进步。这位审判长的话让我很感动。

　　我替人打官司不收钱。林辉标和谢素香都曾送过好几千元钱给我，我没要。我的出发点很明确，帮人打官司纯粹是出于良心去做。有些部门不相信我会免费替人打官司，曾多次到我代理的委托人家里调查，也查不出个结果。

　　不但许多老百姓相信我、支持我，打不起官司的请我替他们打官司，法律界的人也很支持我打官司。浙大法学教授朱新立、浙大公法与比较法研究所所长章剑生都曾鼓励过我，努力多学法律知识，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们。

　　当然，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。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法律法规，履行公民的责任，我现在经常在网络发帖子，跟网友讨论一些问题。比如为了取得现场证据，打击非法客运活动，公管所找线人当鱼饵，将非法客运车引到预定地点，然后“当场”抓获，这样，非法从事客运活动的驾驶员就无话可说。但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合法，于是写了《公管所利用“牵掉”抓五菱车，这样的执法方式不合法》等。我觉得用网络的方式宣传法律知识，督促政府部门依法行政，效果非常好。

　　临海市每个季度的市长接待日，我常带着问题去上访。许多老百姓在正式场合讲话条理不清，无法三两句讲清楚，他们就先把要反映的事情告诉我，再由我去代讲。

　　市长接待日这天，去上访的人很多，有上百人。为了尽快轮得到自己，有些人天还没亮就去排队。我一般是早上三四点钟就赶去排队。从去年开始，每个季度的市长接待日我都要去，每次都带去一大堆的问题。有些问题，引起市领导关注，很快就能解决。口述 刘 盛 撰写 包建永 管潇潇 吴洲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