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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1978年3月12日,天空飘着雪花,我从温岭一个叫五里泾的埠头乘上汽船。我的随身行李是一个捆扎着的棉被,一个用网兜提着的脸盆,一个黄色帆布挎包。经过1个半小时的行驶,又在一个同样是孤零零的叫下保渭渚的埠头上岸。
这个船程,票价为1角4分。在这天以后,我挎着那个黄色帆布挎包,在这两个地方候船和上岸,不知有多少次,大约有10多年时间。
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叫下保渭渚的地方“登陆”,但我要到达目的地还有约半个小时路程,在还没有上岸时就遥望可及:那一个山坳里,一支高高矗立的烟囱,一支支工业反应塔、高架的管线和厂房……
我一手搭着肩头的棉被,一手提着网兜,挎着黄色帆布挎包,穿过几条田埂后,就沿着山脚下的小路昂首挺胸向前迈进。
我身穿单薄衣服,但此时,心里好生激动和自豪,还有对接下去日子的美好憧憬。我的人生迈进了一个新“纪元”——从这天开始,我就成为这个正在兴建、即将开工的化肥厂工人了。
这一天,我还不到18周岁。在高中毕业“待业”半年后,非常荣幸地“支工”了。那个时候,作为拥有令人羡慕的居民户口身份的“知识青年”,学校毕业有两个去向,一是支农,一是支工,那可是天壤之别。
二
报到那天,就领到了当月25元工资和3元的“粮食差价”,共28元。我把人生得到的第一笔“巨款”小心翼翼地塞进“暗兜”里。这“暗兜”是当时裤子上藏着的“玄机”,位于紧靠裤带右下方的一个小兜,专门用来藏钞票或者手表等贵重物品的。28元是什么概念啊,在当时的社会,这可是沉甸甸的一笔财富哦。
这25元是我们试用期的工资,一年后定为一级工,30元,又一年后,转为二级工,35元。数月后,开工投入生产,我们有了夜餐费、营养费、冷饮费、奖金……每月竟然达到四五十元,我的收入竟超过了当了二三十年行政干部的父母。而且我们的工资是“旱涝保收”——与企业盈亏无关,那时流传着对工人形象写照的顺口溜:嬉嬉荡荡,工资照常。
从这天开始,我真正享受着社会主义的阳光雨露。今天的年轻人是无法理解当时我们心中的那份激越,那份自豪,那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。
不但在经济上,而且在户籍身份上的优越感也无与伦比。我的一些同学相继成为“接班人”,进入乡镇成为干部。但是那个时候,我们国营工厂的工人,还哪里瞧得上他们这些乡镇干部啊。他们的户籍关系还在农村,我们才是真正“国家的人”。
我们工厂还有福利,单是那个“劳保用品”更是让人们眼红。不但有工作服、雨鞋,还有手套、口罩、草纸,夏天还会发草帽,工会还发电影票、理发票。有个小病小恙的,你到厂医务室或者任何医院里尽情地开来药品,就算你不痛也不痒,也可以把什么药品都开来。
在政治上,工人也处于优越的地位。长期以来,干部在“阶级斗争”中,稍有不慎,就会犯“路线错误”,而受到游街批判,成为政治运动的专政对象。而“工人阶级领导一切”,工人清清爽爽,干干净净,没有后顾之忧,根本不用担心受到批判。
三
我们温岭县城竟然能生产化肥了,那真是一个轰动啊。
化肥厂离县城约五华里,这也是化肥厂的特殊性所决定的,这与众不同的地理位置,更增加了人们的神秘感。化肥厂开工投产后,好奇的人问得最多的是:化肥是用什么制造出来?
但有人特别是农民,他们对县里制造出来的化肥并不说是化肥,还是习惯称为“洋粪”,甚至把化肥厂称为“洋粪厂”。这“洋粪”在这里看起来多少有损雅观和土气,但在当时,却代表“极品”和“高端产品”,在那个时代,化肥大多来自进口。
化肥厂具有高温高压高度连续性这样的特点,实行四班三运转。生产车间,机器轰隆,连面对面说话都听不见。一有泄漏,那个臭味直刺鼻腔和喉咙。但是,我们感觉特别的自豪。在特定的年代,那个噪音,那个臭味,就意味着现代化,意味着化学工业这样一个先进的事物。
那件左衣兜上方印有“抓革命促生产”黄色漆字的靛蓝色工作服,成为我们身份的象征,也成为我们的“时装”,最喜欢穿着它逛街走亲戚了。
自行车和手表成为我们追求的“两大件”,也是我们两件最大的个人资产了。好多人为了购买自行车和手表就做起“互助会”来。手表时兴的是:宝石花牌,85元,钻石牌,90元,上海牌的就需要125元了;而自行车则是“凤凰”和“永久”了。但有了钱也并不能代表你能购买到这样的自行车和手表,这可是紧俏商品,是凭票内部供应的,看你的关系和来头了,所以,有些人只能买“二手”或者是“野牌”的手表和自行车了。
四
改革开放大门始启,文化可用“汹涌”来形容。
世界一下子为我们洞开了,首先在电影上最为直接。
那个春节,在大会堂里,放映日本电影《追捕》,高仓健和中野良子惊人的一吻,让我在黑暗里紧张得瞠目结舌,血液直往头顶涌。他们在接吻,而我却几乎窒息了。
外国电影为我们展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,那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想象不到的故事,每观看一次外国电影我们内心都会受到强烈的冲击。有人就说过:看外国电影,就是看看那一幢幢高楼大厦,奔驰的汽车,也是长见识了。
南斯拉夫电影《桥》播出后,那主题歌:啊,朋友,再见;啊,朋友,再见……时常在我们年轻人口中唱响。
香港电影《巴士奇遇结良缘》让我们从“生活化”的故事里,第一次看到了资本主义制度里中国人的一面:那市容,那交通,甚至那服饰,那语调,还有那浪漫的爱情和生活的艰辛。
还有解禁出来的电影《阿诗玛》、《五朵金花》等。我们从文化荒漠、电影荒漠过来的人,惊奇地发现,原来还有这么精彩的电影让我们大快朵颐,顿觉人生是多么的美妙。那个时期,电影成为我们主要的娱乐活动了,我把每次观看了的电影都登记下来,每月都达到七八场,十来场的。
走私过来的8080收录机,那绝对又是一个“高端”,拥有者,最喜欢提着它招摇过市了。宿舍里飘荡起邓丽君的“好花不常开,好景不常在……”“美酒加咖啡,我只要喝一杯……”这样的“靡靡之音”。但又总感觉这绵绵的音乐挠到我们内心的某个柔软的部位而沉迷。
那些赶时髦的青年,在“崇洋媚外”的声讨中,穿上了西装,穿上了喇叭裤,穿上格子衬衫,成为“另类”和“新潮”。
也有大陆上创作的歌曲,当时在年轻人中流行《幸福不是毛毛雨》、《军港之夜》,不断有这些歌曲遭到批评的传闻,甚至要禁止的消息。那旋律软绵绵的,没有高昂之气,是在瓦解革命斗志,分明是模仿港台的靡靡之音。港台是什么,那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啊。演唱《军港之夜》的苏小明当时也经受了很大的压力,有些人对这歌曲进行了严肃的批判,“军港的夜静悄悄,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着了”,这是在给人民的军队抹黑,战备哪里去了,我们国防力量哪里去了?
当然,也有明快,高昂,同时也是流行的歌曲,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里,“但愿到那时我们再相会,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,为祖国为四化流过多少汗,回首往事你可心有愧。”充满着革命的英雄主义,让我们热血沸腾,精神抖擞,不过对“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”,感觉那是非常遥远的。
五
化肥厂宿舍楼的房间里,一张木板床是我最初全部的“家当”,连衣服也只是放在一个皮袋子里,塞在床底。以后从家里运来了一个床前橱,再以后弄到了一张桌子,从三人一室换成单独一室。十年后,我离开这宿舍时,最大的家产是三大橱的书,整整装了一手拉车。
学生时代十年,刚是“文革”十年,生活与我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。名有高中学历,实际上是“假货”一个。进入工厂后,我踏上了自学之路。以文学为圆心,涉及哲学、政治经济学、历史、地理、美学等等。还有报名参加县总工会的职工夜校,而且一报就是好几门。
那时候,能订到杂志也是很不容易的,特别是像《人民文学》、《十月》之类的,是限额的。购买来《政治经济学150问》、《通俗哲学》、《大众美学》之类的。逢到上夜校,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,都要穿上雨衣,骑上自行车到县城上课。回来后,就开始读书或做作业到夜深。天气寒冷,就不断地跺着脚取暖,以致住在我楼下的人与别人说起:这楼上的是干什么的,老是半夜三更把楼板踩得砰砰响的?夏天不用说是电风扇,连把扇子也没有,热极了,抓过一本杂志来猛扇几下就是。
我从来没有在晚上十二点前睡过觉的,即使是上下半夜班,也从不休息,直接去上班,所以每碰到上下半夜班,我都是通宵不眠。而下了上半夜的班回来,则继续看书学习。
化肥厂生产具有季节性,开始的几年,几乎是只有半年开工,其余的日子全放假了,冷清的山坳,空寂的宿舍,只有几盏灯亮着,那其中有一盏灯就是我的。以致把自己弄得骨瘦如柴,尖嘴猴腮,甚至魂不守舍,对此遭到了家人、亲戚的反对和不解:人家读书是为了找工作,你已经有工作了还干吗这么辛苦读书?看些书,消遣消遣就是了。
如饥似渴地读书写作,没有半点升官发财的名利念头,也没有想弄个“业绩”作为筹码来调动个工作什么的,很单纯,那就是对知识的渴求,对文学的喜爱。
六
1994年5月18日,时而下着零星小雨,我推着自行车出了厂门,上了那个坡,甚至连下坡时,我也没有像以往下班时飞也似地疾驰而去。
这个下午,我办理了所有的手续,调入一文化单位,从人事关系而言,我与这个厂没有关系了;我在这个山坳里,这个化肥厂,整整度过16年又2个月零6天,曾经多少次幻想着远离这个厂而去,当终于真的要走了,却不是简单地可以用“留恋”之类词语来形容的。
小化肥厂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特有的产物吧,可能是为了打破外国封锁,高举独立自主、支援农业的旗帜而自行设计、自行建造的,也确实让人自豪和兴奋了一阵子。但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,随着“质量”、“效益”的提出,小化肥厂的“高消耗”、“低效益”、“重污染”等问题凸现,政府进行政策调整,推行了“淘汰”机制,自生自灭。
我离开了化肥厂后,又过了几年,这化肥厂也偃旗息鼓——被别的厂兼并了,厂区所有的建筑、设施,包括那支高高的烟囱,皆被夷为平地,当然连这厂名也不复存在了。这也是全省小化肥厂关闭较迟的一家厂。这化肥厂所处的村庄,原来是地处偏僻的山坳,现在移走了小山,成为繁华的市区了;原来只有在化肥厂拉拉煤炭,运运化肥挣些小工费的村民,现在住上了别墅。就在几天前,我在当地报纸上看到头版头条专题报道,称其是“繁荣的城市中心村”,并配发了别墅群的彩色照片。
